文艺生涯
每年一到腊八,我的手机总会被种种祝福刷屏。都会的陌头弥漫着湿润的冷意,行人裹着厚厚的围巾急遽而过,而我总会在这样的日子里,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拽住——那是一种从胃里升起、又往心里沉下去的想念。算起来,我脱离陕北已经二十六年,也已经二十六年没有在家乡过过一个真正的腊八。爸妈因病走得早,这些年,我经常以为,腊八不是一个节日,而是一根细细的线,一扯,就把我心里最柔软、最疼的地方拉得生疼。
影象里的陕北腊八,是被妈妈的淘米声叫醒的。那时没有闹钟,天不亮,窑洞里就传来粗瓷盆与黄米碰撞的“哗啦”声。妈妈总说腊八米要浸足一夜露,前一天黄昏就把黄软米、红豇豆、黑芸豆分门别类地泡在瓷盆里,放在院角的窗台上。月光洒在瓷盆里,米粒泛着淡淡的黄晕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第二天清早,米粒吸饱了露珠与冷气,变得饱满瓷实,妈妈双手捧着瓷盆轻轻摇晃,清水带着浮尘漫过盆沿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,像时光留下的印记。她的袖口沾着米糠,指尖被冷水浸得发红,却笑着说:“娃,你看这米,泡得透透的,焖出来才黏糊。”
可现在,谁人会笑着喊我“娃”的人,已经脱离我许多年了。
灶膛里的火是奶奶点燃的,她总爱用晒干的玉米芯引火,火苗“腾”地蹿起来,时而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时时时掀开锅盖,用木勺轻轻搅动,我总趴在奶奶腿上,看锅里的米徐徐变得黏稠,香气像藤蔓一样,顺着锅盖的误差爬出来,缠满整个窑洞。
爸爸会蹲在灶门口添柴,他添柴的行动很大,却总战战兢兢地避开我,怕火星溅到我身上。他常说:“腊八焖饭香,一年日子旺。”那时间我不懂,只以为爸爸的声音像灶火一样,让人扎实�?韶屎�,爸爸病了,走了,那声音也随着消逝了。
腊八前几天,奶奶总会拿出一些碎布、艾草和红线,给全家做“枣牌牌”。我总吵着要资助,奶奶便教我做,可我手笨,线总也穿不进枣核的小孔,急得鼻尖冒汗,妈妈就走过来,握着我的手逐步穿:“娃别急,心稳了线就顺了。”
可现在,那串带着妈妈体温的“枣牌牌”早就不见了,谁人会握着我手教我做事的人,也不在了。
焖饭出锅时,是整个窑洞最热闹的时间,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一起有说有笑地品尝着这人世美食。我捧着碗,烫得直呼气,却舍不得放下,甜香混着烟火气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暖得全身都舒坦。奶奶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对我说:“慢着点,没人跟你抢,年年腊八都给你焖。”
那时我总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,可谁能想到,厥后我走得越来越远,爸妈也走得太早,那些温暖的话,那些热闹的场景,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影象。
脱离陕北的这些年,我试过无数次复刻那碗焖饭。在关中平原的超市里,我寻遍各个货架买食材,凭证影象里的办法浸泡、焖煮,可煮出来的饭,始终少了点什么。
前几天给老家打电话,奶奶说:“咱家那棵老枣树还在,今年结得可多了,你要能抽时间回来,奶奶都给你留着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,爸妈走了这么多年,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们的日子,可每到腊八,我才发明原来我历来没习惯过。
现在,窗外的都会灯火通明,我站在阳台上,手里捧着一杯温水,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里的寒意。二十六载岁月流转,我从懵懂少年长成四十出面的中年人,走过了许多地方,尝过了许多美食,可最惦记的,照旧那碗带着烟火气的陕北腊八焖饭,照旧爸妈那句“娃,多吃点”,照旧奶奶亲手做的“枣牌牌”。
那味道,是妈妈的悬念,是爸爸的疼爱,是奶奶的期盼,更是我半生乡愁的归宿。爸妈走后的这些年,我总在想,他们是不是还在那里惦记着我,是不是还会在腊八这天,给我焖一碗香馥馥的饭。
原来,有些忖量,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;有些味道,会刻在骨子里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二十六载未陪家人过腊八,那些缺席的岁月,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,都化作了心底最痛也最暖的悬念�?晌蘼圩叨嘣�,无论过几多年,只要想起那碗焖饭的味道,想起爸妈的笑容,就知道,我从未远离过家乡,从未远离过他们的爱。(孟村矿 杨雪琴)
编辑:达文娟


